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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金瓶梅》中的这三张床,见证人情变幻,道尽世事无常

    《金瓶梅》中的这三张床,见证人情变幻,道尽世事无常

    2019年12月24日 14:18:14
    来源:明清史研究

    在中国古代的文史传统中,器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“物象”,它的功能也不局限于一般意义上的道具和场景罗列,而往往作为高度象征化的“意象”出现在文学作品中。以《金瓶梅》而论,书中三张床的命运,其实也是人的命运。

    春梅看了一回,先走到李瓶儿那边。 见楼上丢着些折桌坏凳破椅子,下边房都空锁着,地下草长的荒荒的。方来到他娘这边,楼上还丢着些生药香料,下边他娘房里,止有两座厨柜,床也没了。因问小玉:“俺娘那张床往那去了?怎的不见?!毙∮竦溃骸鞍橙锛奕?,赔了俺三娘去了?!痹履镒叩礁八担骸耙蚰愕谌?,将他带来那张八步床陪了大姐在陈家,落后他起身,却把你娘这张床陪了他,嫁人去了?!贝好返溃骸拔姨蠼闼懒?,说你老人家把床还抬的来家了?!痹履锏溃骸澳谴裁磺?,只卖了八两银子,打发县中皂隶,都使了?!薄治试履铮骸鞍沉锬钦怕莸榇苍醯牟患??”月娘道:“一言难尽。自从你爹下世,日逐只有出去的,没有进来的。常言:家无营活计,不怕斗量金。也是家中没盘缠,抬出去交人卖了?!?/p>

    ——第九十六回

    春梅姐游 旧家池馆 杨光彦作当面豺狼

    西门庆去世三年之后的正月二十一日,春梅打点祭桌果酒致送吴月娘,一为祭奠西门庆三周年,二为庆贺孝哥生日。吴月娘使玳安具帖邀请春梅上门做客,这就有了春梅重游旧家池馆的一幕。

    第十九回,西门庆家中花园刚刚落成之日,吴月娘曾率领李娇儿、孟玉楼、孙雪娥、西门大姐、潘金莲等人游园赏会。绣评者评述此次游园之会,将之与“西园雅集”相提并论?;刂杏惺骋皇?,对那处“四时有不卸之花,八节有长春之景”的花园,做了十分细致的描画。然而到了第九十六回,也有诗赋写景,不同的是,当年“娇花笼浅径,芳树压雕栏”的亭台楼阁,如今已经变成了“狐狸常睡卧云亭,黄鼠往来藏春阁”的荒破之地了。春梅眼中的旧家池馆,只剩下了一些蜘蛛结网的破桌凳,甚至在李瓶儿的住处,竟然已经“草长的荒荒的”。这当然是对“麦秀之歌”典故的重写,其荒陊惨淡之景,本是题中应有之意,不能说有多少别出心裁的地方。引文中最让人鼻酸的点睛之笔,实在于通过春梅、月娘之口,来追述“床的下落”的那一番问答。

    床是日常息卧之具,不可一日无之,自然是记忆中的重要节点。从另一方面来说,床也是恣欢纵乐的场所,是《金瓶梅》情色展开的重要物件。当然,它也是使用者身份品级的象征之物。

   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,《清宫珍宝皕美图》清内府彩绘绢本

    在《金瓶梅》中,作为重要器物来描写的床,一共有三张。一张是孟玉楼陪嫁而来的南京描金彩漆八步床(亦作“拔步床”),一张是李瓶儿陪嫁过来的螺甸床(也作“罗钿床”),还有一张床来历稍稍复杂一些。身无长物而心高气傲的潘金莲,对李瓶儿那张螺甸床瞧着眼热,央求西门庆花了六十两银子,替自己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厂厅床。

    陪孟玉楼而来的那张床,她自己没轮上睡,就因为西门庆匆促嫁女,作为嫁妆送给了西门大姐。杨提督案发,陈敬济与西门大姐深夜躲祸来家,那张床却并没有跟了来,当仍在陈宅无疑。后来,西门大姐在陈宅上吊自杀(第九十二回),吴月娘率众人打上门去,闹了半天之后,顺便将大姐的遗物都搬了回来。这张南京八步床,想必也在其中??杉庠履镂髅糯蠼惚ǔ鹗羌?,哄抢她的遗物是真,而在大姐的所有遗物中,这张南京描金彩漆八步床,当是重中之重。事隔这么些年,吴月娘从未忘记它的存在。通过引文中吴月娘与春梅的对话,我们知道吴月娘将床搬回来之后,立刻就以八两银子贱卖了。这是孟玉楼那张床的下落。

    绿釉露胎拔步床(明器),山西长治沙峪村明墓出土

    潘金莲的出身无法与孟、李二人相比,她为了“平等”而央求西门庆为她买来的那张螺甸厂厅床,在她被驱逐出家门时,当然不可能带走(吴月娘起先连轿子都舍不得替她雇,更别提那张六十两银子买来的床了)。孟玉楼改嫁时,吴月娘就将潘金莲留下的这张床送给孟玉楼。这倒也不能说明吴月娘对孟玉楼有多大方,从情理上说,西门庆家原来就欠孟玉楼一张床。

    黑漆螺钿花蝶纹架子床,故宫博物院藏

    明黑漆螺钿拔步床,日本京都藤井有邻馆藏

    最后需要交代的,是李瓶儿的那张螺甸床,也是春梅最后追问的那张床的下落。吴月娘以差不多一半的价格(三十五两)将它卖了,以应付西门庆死后家道衰落的经济窘境。

    李瓶儿病缠死孽,《清宫珍宝皕美图》清内府彩绘绢本

    自第七回始,至第九十六回收结,关于这三张床的故事,贯穿了整整九十回的篇幅。在西门庆家族由盛转衰的兴亡史中,三张床的影子,一直时隐时现。其中寄托了多少人世的辛酸与悲凉,这里不必多说。需要特别加以说明的是,在中国古代的文史传统中,器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“物象”,它的功能也不局限于一般意义上的道具和场景罗列,而往往作为高度象征化的“意象”出现在文学作品中。以《金瓶梅》而论,这三张床的命运,其实也是人的命运。它们不仅暗示出人物的身份、地位和社会等级,也象征了欲望——其中既有对性事的暗喻,也有对“物”的崇拜与占有。

    《金瓶梅》中的这三张床,也可以看成是世事兴衰沉浮的见证之物。从表面上看,人对物的占有和收藏,使物处于“随身之物”的被动地位,但反过来说,这种占有与收藏也可以逆转——“人”成为“物”的最终收藏品。因为,一般而言,物的寿命要比人长得多。本雅明曾对此感慨不已,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中,也对此加以明确的阐发,所谓“人亡弓,人得之,又胡足道”。

    《金石录校证》,中华书局2019年9月出版

    《金瓶梅》一意要否定现世,诫人入佛。在描写器物方面,往往以物观人,以常观变,以显示人的脆弱与无常。博郎鼓是一例,这里的三张床又是一例。而在小说的第七十一回,夏龙溪转任京师,他将清河的住房折银一千二百两,卖与何太监的侄子何永寿。交换房契之时,当时在场的西门庆家伙计贲四,说了一句让何太监极为欣赏的话:

    千年房舍换百主,一番拆洗一番新。

    话说得很喜兴,但意蕴却很悲凉。房舍如此,床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
    (本文选自《雪隐鹭鸶:〈金瓶梅〉的声色与虚无》,图片来自《物色:金瓶梅读“物”记》。文章标题为编辑所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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